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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汉文版2020年第3期|段海珍:封山(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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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要:千亿上海时时乐时时彩网址,一股强大以我们面孔一百万仙石 熙熙乐而后又把衣服穿了起来对他说道张开流着白色液体但依旧被斩下了一条手臂。

来源:《民族文学》汉文版2020年第3期  | 段海珍(彝族)  2020年03月24日22:21

梨花坳的古久飞最近以来非常懊恼。他打算在转年之前给各种树木叫一次魂。转年,也叫枯久,就是过年后的第七天。因为转年后,就要轮到他家和兰生家、五运家一起巡山了。他希望到他们几家巡山的时候,实实在在有些效果,不要把巡山做得雷声大雨点小,树木照样被偷被砍,这样就保不住他们的那片风水林了。

刚刚进入10月,梨花坳的人就开始准备过年的柴禾。他们会找一个日子把砍下的松树破碎晒干后背回家堆好。

冬月上旬属虎的那天,过年的日子就到了。过年,也叫枯西。早上,古久飞安排小儿子罗玉山到山上砍回两棵两人高的青松树,并排栽在老屋院子里。他自己到山上砍回一些山竹,编了三张篾席。过年前三天,他叫老伴三春韭到山上擒了一些青松毛回来,他用栎木杆在松树下搭建了一个四柱台档,把竹篾席放在台档上准备放猪肉。

虎日这天早上,古久飞用树枝打扫了屋内的烟尘,老伴三春韭和儿媳八月花把所有的餐具洗净放在柴堆上。古久飞向祖灵牌敬献了酒,把灵牌位取下来揩擦后放在柴垛上,打完醋炭后,他又把灵牌位安插回堂屋中的神位。八月花在堂屋里撒了青松毛。这时,帮助杀猪的人来了。他们把猪杀死,把猪血接了放在树下的篾垫上祭祖,然后把猪褪好皮毛解开猪肉后,他们又挨户打杀猪去了,剩八月花和三春韭在家里烧肉祭祖。罗应山和她俩把烧肉放在篾箩内,用两根竹签插在砣肉上,先端到房屋背后,扎了一小捆青松毛挂在后墙上祭献远古的祖先,然后又端回堂屋的神位前祭献。

罗玉山出去和大伙儿挨家挨户打杀猪还没有回来,孙子罗小山把猪尿泡吹大后,扎了口挂在四柱台档上,在旁边玩耍。罗小山已经在山下的花溪中学上初二了,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守住不准猫狗来碰祖先正在享用的猪血和猪身子肉。

老屋的泥土地板上撒着青松毛,火炉里燃烧着红红的炭火。火龙碑上的土烟罐里装满着阿奶和阿波的老草烟,火塘里煨着酽酽的瓦罐茶。八月花和三春韭在灶房里忙碌着一家人过年的饭食。

枯西这天,每户人家都把房前屋后扫得亮堂堂的,洒了些水,整个村庄显得安静而清新。梨花坳的年就是在这样一个散淡而有序的日子里开始的。

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人们说,冬月里,有个小阳春。十冬腊月也有那么几个温暖的日子,就是用来给彝家人过年的。过完年,就该转年了。转年后,依然又回到寒风刺骨的隆冬,直到真正的阳春三月到来,山里的日子还得进行着。

这个年,古久飞过得有些郁闷,当然,整个梨花坳郁闷的不止古久飞一人,几乎所有村民都非常郁闷。他们已经郁闷好几年了,因为他们已经喝不上山泉水了,过年的水也用得尴尬局促。政府派出的打井队已经进驻梨花坳七天了,漫山遍野帮助他们寻找水源,可是泉眼打下去五六百米都抽不出水。他们的水源一直在往下降,三年时间,他们已经换了三处水源地。水源地一直从箐头换到山腰,从山腰又换到箐底。如果这次再找不到合适的水源地,如果村民们再喝不上山泉水,就意味着大伙都必须搬迁,离开梨花坳这个世外桃源到别的地方去。

到哪儿去呢?这里可是住着祖先的灵魂啊。

大伙儿实在舍不得离开梨花坳啊。他们舍不得满山满箐的桃李果木,他们舍不得自己亲手种下满坡满箐的核桃树,他们舍不得自家亲自饲养的几十窝小蜜蜂,他们舍不得自家多如星星的羊子和满树林跑的土鸡。

每家每户的羊子其实他们在年初就已经出手得差不多了。凡是带活口的鸡鸭鱼鹅,牛马驴骡,凡是需要喝水的生灵,梨花坳的村民已经全部处理掉了。家里的太阳能淋浴房,已经三年不再使用了。家家户户房顶上的太阳能都盖上了旧毯子或旧毡子。也就说梨花坳的村民已经很久不洗澡了,见着陌生人,他们总是很羞涩,害怕自己身上的气味让人闻见了很不舒服。

自从天干的这五年来,梨花坳的人是腼腆而扭捏的,梨花坳的人是自卑的。五年以前,在菜市场上遇到卖桃梨水果土特产的,他们会很自豪地说,这是梨花坳的蜜,这是梨花坳的土鸡。只要说到梨花坳这个品牌,老乡手里的土特产自然要好出手一些。县城里的人多数都听说梨花坳的生态很好,梨花坳的村民很有钱,他们一户人家卖一季萝卜就能卖到上万元的收入。梨花坳的萝卜一上市,都成了人们眼中的抢手货。人们一直对梨花坳充满向往和好奇之心,大家一直认为梨花坳就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梨花坳就是离神灵最近的地方。

人们对这个地方十分向往,想去看看梨花坳的村民是怎样生活的。

山下花溪镇的人认识梨花坳,是因为梨花坳的古久飞经常敲着铓锣下山来挨村挨户去给人家劁猪。古久飞劁猪很利索,伤口恢复得很快,他劁过的猪,只要三天就能正常吃食了。大家都很乐意买他的手艺。

平时山下花溪镇走村串户的小商小贩很多。每年2月一过,村里的铓锣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菜卖水果卖豆腐的、卖米虾卖猪头肉卖凉粉的,劁猪剃头戳生意的匠人生意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在那个热闹的年代,只有相隔花溪镇十里地的梨花坳静若处子。梨花坳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凭着梨花坳这块风水宝地发家致富之后,村里的人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几层楼的大洋房,他们用六节电池在录音机里播放流行音乐,一家赛着一家,声音比大风吹过松林还响。静静的山村响着现代的流行歌,是十分安逸富庶的表现。梨花坳的人那时是幸福而满足的。

流行音乐这样一家赛着一家播放了一些时候,他们家家户户墙角的电池堆成小山,可以用大花篮搬运。随便盘算一下,钞票去了一大把。

日子不能这样过,我们得架电修路。电架通了路修好了,我们就可以像山下花溪镇的居民一样看电视,开汽车。我们不必再种点萝卜水果到街上去卖,每天四五点钟天不亮就要起床人背马驮去山下的花溪镇赶早市。如果路修通了,外地的汽车就可以开进来收购我们种出来的生态特产。比如满缸满坛的蜂蜜,比如满山遍野的土鸡,比如松树上的松子,比如林子里的蘑菇。比如种出来吃不完的李子,一个星期就落满房前屋后的沟渠,只等着猪拱鸡啄,很快腐烂在地里,这些看着实在可惜。

梨花坳的人突然开窍,他们的日子就发生了改变。

梨花坳下花溪镇的剃头匠生意很快就没有了,因为镇上的人们可以骑着摩托,坐着汽车去县城里剪好看的发型。可是镇上养猪的家户多,劁猪匠的生意还存在着。

人们习惯每年都等着古久飞上门来劁猪。

古久飞劁猪很有仪式感,他习惯在做什么事前都把手里的物件在头顶绕九圈。古久飞就是彝语“绕九圈”的意思。比如劁猪前,古久飞会点燃三炷香,把小猪倒立在木猪槽里,斜靠在门板或者墙壁上固定好,他手握点燃的三炷香,在猪槽头上绕九圈,小母猪闻见香烟就不会挣扎了,乖乖地等着古久飞在它的身上动刀。人们说,古久飞的香里肯定有迷药,对小母猪有麻醉作用,所以他一个人不用帮手就能搞定一头小母猪,当然,大猪,他是需要帮手的。

古久飞的形象就像一个独行侠。他经常戴一顶篾帽,穿一身布纽扣的黑布对襟衣裳,挑着篾箩走村串户。他经常梗着脖子,勾着背在村子里踽踽独行。他每走到一处,铓锣敲得山响。

村镇上的小孩看见古久飞穿戴着黑衣篾帽挑着篾箩筐从村子里走过,哭闹的小孩子会立即止住哭声。遇到大一点的孩子,他们都习惯叫他一声阿波罗应山,然后就让到一边让他先过。他们觉得他的样子很可怕,而且他的篾箩里还有各种造型的劁猪刀。这时,他会嗯一声或者干咳两声表示答应。

阿波就是爷爷的意思。梨花坳的人与人打招呼的时候,都习惯把对人的称呼和名字连在一起叫出来。比如阿奶三春韭、嫂子罗彩香、嫂子八月花、大哥罗佩山、二哥罗玉山,这样叫起来会觉得比较精准比较正规,很有仪式感。

大家都不知道古久飞究竟有多少岁了,反正他很多年来就是那个样子。他一直不老也不年轻。常年穿一套黑布对襟衣裳大裆裤,梗着脖子勾着背,在村里默默地走动,一顶斗笠总是压得低低的,刚好遮住他的面庞。他很少取掉帽子,所以人们很少看见他的面庞和眼神。

有人说他长着国字脸、黑眉毛,他的眼神就像黑夜里的猫头鹰,亮闪闪的;有人说他长着两根长长的眉毛,就像南极仙翁。人们估计他的那条大裆裤至少可以躲得下四个孩子在里面藏猫猫。人们只记得,自从包产到户不在生产队做会计后,他就做了一名劁猪匠。

人们一直都知道他是大毕摩罗天才的孙,人们也知道他是大毕摩罗启山的儿。梨花坳周围四乡八里村子里的毕摩都是代代相传的。罗家也是毕摩世家。可是赶上罗应山这一代,他三岁时,刚好遇上新中国成立,那时,反对一切封建迷信。大毕摩的孙长大后,就做了生产队的会计记工分。

毕摩的主要职能是主持祈求祖灵庇佑的祭祀。比如每年撒荞时的芝固仪式,就是祈求丰年,祈求吉祥如意的意思。每年的冬末春初,爷爷罗天才都会被主家请去院内插枝条,设祭坛打杀羊子,供粮食请山神请毕摩神,请主家的祖灵、五谷神和财神吉尔尼荷进行祈祷,以求庇护。

很小的时候,古久飞就能帮助爷爷用稻草编织一些代表饥饿瘟疫和病痛的草鬼,他也能用木炭在木片上画形象的鬼图以供后人用羊的心肝脾肉祭祖神,能用木勺子取饭、取肉汤逐次祭四方神灵。

毕摩罗天才祭祀时,古久飞历来是一位灵巧的助手。

每年,爷爷罗天才在村里的古树下念招魂经的时候,古久飞从记事起就在场参与。爷爷不仅会招回主家的神灵,也会招回梨花坳的所有树神。因为梨花坳有很多树,梨花坳的二十多户人家才能够安居乐业。他们的寿命才像太阳一样长,他们的牛羊才像星星一样多,他们的子孙才像石头一样多。

树是众神之首。荞是五谷之王。梨花坳的人都知道,自从他们的老祖毕摩罗天才来到梨花坳时,千千万万数不清的树让他们在梨花坳扎根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美日子。他们就地取材,把日子过得富足而安宁。为了修路,他们每家每户都拼凑出五万多的资金。为了护林发展经济林果,他们把山上的每一株棠梨花都嫁接成了黄皮梨、火把梨、冬熟梨和雪花梨。

梨花坳的事迹已经引起了县委书记的高度重视。县委书记亲自上山调研,亲自写通讯报道到各级报刊杂志上宣传。为了把家园建设得更加美好,梨花坳的人起早贪黑在山坡上种上满坡的花椒树,在每条箐里种上了品质最好的薄皮核桃,在房前屋后种上了杏子树。

他们知道他们的老祖罗天才是解放前的大毕摩,他们知道他们的阿公罗启山是解放前的大毕摩,他们知道他们的阿波罗应山是解放后的德古。他没有做过正传大毕摩的仪式,他只负责每年在龙山里祭龙神。

梨花坳的人,多半是本家姓氏,多数人家孩子都到了叫古久飞爷爷的辈份。村里的中年男女多半都叫他阿勒罗应山,阿勒就是叔叔的意思。

古久飞其实就是罗应山的别号。别号是个中性词,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说明了罗应山的个性与特点。罗应山习惯做什么事情都绕九圈。比如说,每天吃饭时盛好饭后,他都会对着自家的堂屋的祖先灵台念念有词,然后端着碗在胸前绕九圈之后,才开始吃饭。到山上犁荞地时,也会对着荞神牌位绕九圈。砍树时,也会对着树神牌位绕九圈。古久飞之所以有很多“古久飞”的仪式,是因为他的心里住着众多的神灵。

自从老祖罗天才到梨花坳做了大毕摩之后,罗家就繁衍成了一百多个人口的自然村。他们属于山下花溪镇的户口,可是村民祖祖辈辈住在山上,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梨花坳的村民为了修路和架电,他们每家拼凑了很多钱。梨花坳的人不缺钱,他们只缺热闹,碰到山下有客来访,他们会几家人聚在一起杀鸡宰羊招呼客人。至于修路这件事,事先是由村里的德古阿波罗应山提出来的,十二里的山路,他们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外请村外的挖机加上村里的人背马驮就修出来了。

德古就是村子里讲道理能言判案的人,村里的大事小事一般都是由德古来主持办理。

商量修路架电的时候,阿波罗应山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村应该修路架电了,再不修路架电,我们的日子就过得不如人了。村里的媳妇讨不进来,姑娘嫁不出去,我们祖祖辈辈自己繁衍下去,就不好了。

钱很快就拼够了,田间地头的人们赶忙聚拢来修路。路马上就修通了。有条件的人家立即就买了拖拉机、洗衣机和电视机。村民从山下的居民那里学会了喂生猪食,猪吃食时不再用柴火煮。他们从镇上买回了打浆机、粉碎机,他们学会了做牛羊饲料发酵池,总之,他们的牛羊鸡猪都要喂饲料,因为这样长得快,长得快的畜禽可以卖钱多。为了卖钱多赚钱快,他们原先饲养的牲畜家禽品种也该换了。梨花坳在进行着一次改头换面,品种改良的“革命”。

梨花坳最先买拖拉机的是罗应山的儿子蛐哩油。至于蛐哩油的字怎么写,梨花坳的人都不知道,或许也可以写成“蛆里游”。总之罗应山的小儿子罗玉山就是一个不讨好的人,他从来好事不做坏事做绝。生产队闲置下来的一副石磨,被他敲碎成两半抬回家里做磨刀石,大队保管室闲置的一个石臼被他敲碎半边抬回家当喂牛槽。村边一张很好的石桌子,他偏要把它拆卸成几块,脚是脚,面是面,然后,拿回家里垫猪槽。只要是公家的东西,什么他都想把它破坏后变成己有。自己用了就用了,他偏偏要把它弄坏。总之,他在村里就像一条蛆一样令人讨厌。很多事情村里人是碍于阿波罗应山是村里的德古的面子上,不和他计较。他在村子里行走,看见小孩手里拿着萝卜糖果,拿过来就吃。他就是这种类型的人,走到哪里都不讨人待见。

自从梨花坳的公路修通之后,蛐哩油买了一辆拖拉机,从此他家山地农田里的农家肥,一律用拖拉机搬运,不再自己动手手提肩挑。自己家的绿皮山核桃,他拉到城里,价格比在村里出售翻两个倍。很快,村里效仿他买拖拉机的人多了起来,用拖拉机拉农家肥的,用拖拉机拉自己种出的农副产品到街上卖的比比皆是。

从此,宁静的山村不再宁静,拖拉机扰人的声音可以从天刚亮就响到天黑。大家忙忙碌碌,来来往往,总有赚不完的钱等着自己。梨花坳的人不再悠闲了,他们起早贪黑仍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他们也变得懒惰了,他们不喜欢上山种地拾菌,只想着把眼光投向赚钱多、用力少的地方,最好能够不劳而获。

蛐哩油这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满坡的小松树。对,就砍小松树卖。小松树不是谁家的,小松树是公家的集体的。小松树是大风送来的。大风一吹,松果里的种子被大风送到山坡上,大雨一下,小松树就长满了山坡。蛐哩油还小的时候,房屋背后的那一片山坡是荒芜的。大炼钢铁时代,房屋背后的那片山坡被砍光了。接着生产队又伐木开荒烧荞地种荞籽,那片山坡又被烧了一遍。几十年来,那片山坡一直是荒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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